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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遼寧日報記者問 金宇澄:我做了一件別人沒做過的事

2015年09月24日11:26 來源:遼寧日報 作者:高慧斌 點擊:

純文學如果沒有媒體的推介或得了大獎,能否進入公眾視野?對此,有人持悲觀態度,好像文學和大眾的關系已經不大。然而,《繁花》從獲獎到媒體推介,再到引起持續的關注,又讓人們看到了文學和大眾的聯系是如此緊密。未獲茅盾文學獎之前,銷量已突破25萬冊的《繁花》,雖已得到業界的肯定,卻讓一些讀者“胸悶氣短”讀不下去,9月5日金宇澄接受本報記者專訪時說,他非常理解讀者讀不下去的說法。他做了一件別人沒做過的事。

非常理解讀不下去的說法

遼寧日報:過去的兩年里,《繁花》已引發業界關注,獲得各類獎項、排行榜30多項。純文學如果沒有媒介的推薦或得了大獎,能否進入公眾視野?

金宇澄:從事小說編輯近30年,我主要是看中、短篇來稿,對長篇不怎么了解,但以我經驗,假如小說缺少一種排它性,缺少敘事個性,不容易引起關注,當下的讀者也不是作者一般想象中80、90年代的文學老讀者,他們的知識面更廣,也更懂文學,對作品要求也更高,如果作者仍然居廟堂之高,不考慮作品辨識度,抱殘守缺,有可能被淹沒。

原來我以為,文學是邊緣化的,小說出得多,讀者看得少,但是《繁花》出來后,我發現文學還是很熱,讀者會發現它,會認可它,媒體一旦關注,力量也非常強大,都是我原本沒想到的,改變了我對讀者的看法。

遼寧日報:巫昂說“讀了幾十頁《繁花》,頓覺胸悶氣短……”詩人巫昂的“胸悶氣短”的確代表一部分讀者的感受。尤其是一些北方讀者能看得懂,卻讀不下去,是書的問題還是讀者的問題?您如何看待當下的閱讀?

金宇澄:據我知道,巫昂是喜歡這部書的。小說需要特征,真正讀不下去讀者應該有——因為對話不分行,幾千字一大塊,有沒有耐心,因人而異,但我堅持認為,小說需要一種文體的特征,我這寫法是對的,是有意為之——愛之者蜜糖,惡之者砒霜,要給讀者一個特別的印象,中國一年出版長篇小說幾千部,印象深刻的不多,是因為缺少個性,就像幾千人站在一起,要一眼認出來,總得有特點吧。此外,閱讀習慣,各人各異,很多年來,我們也已經習慣讀西方式樣的文本敘事,《繁花》是傳統話本模樣,極大改變了讀者的口味,標新立異,讀者不習慣是很正常的。

遼寧日報:剛看引子,眼睛就不停地在滬生和陶陶間跳躍,這樣的寫法的確少見。有評論說《繁花》從頭直到尾的面貌很陌生,叫人不習慣,連小說最重要的“塑造”在作品中都消失了,您怎么看這個問題?

金宇澄:中國小說寫作受西方影響有100年了,我們讀慣了小說的對話一般都是分行的。《繁花》改變這習慣(其實有些西方小說、日本小說,也是這樣擠在一起的),比如傳統話本《金瓶梅》、《紅樓夢》都不分行,一章就是一大塊,我用意很簡單,去掉一般小說的樣式,呈現新面孔,顯示特征。所謂人物“塑造“也是西方習慣,很多元素堆在一個人身上,是慣用的辦法,而我們前人傳統的筆記體,包括博爾赫斯喜歡的《一千零一夜》,呈現的是密集、簡潔,眾多人物在話本里是走馬燈一樣出入(中國也是人多),都是我眼里的中國生活,《繁花》是向傳敘事致敬。

傳達的是正能量

遼寧日報:您當初在網絡上寫作,架不住讀者要求,改變了人物的結局,這是創作接地氣?還是也考慮了市場的因素?

金宇澄:標準的網絡寫作,絕對應合市場,是靠點擊量生存的。《繁花》初稿在上海”弄堂網“卻沒有這種功利特點,等于沈陽老街坊網(有嗎?),街坊鄰居的小范圍網站,你等于上去講講閑話,沒什么指標,也等于傳統小說的連載,狄更斯、魯迅、張恨水曾經都這樣,每天寫一節就發表了,接受或不接受讀者要求,改變或者不改變人物的命運,是良性的傳統文學方式,之后我們報紙副刊的連載小說,就變成出版后再分割的東西了,完全變了。

喜歡這種寫作氛圍的原因是,我每天的每一節,都收獲到幾十個讀后意見(現還掛在網上),而一般長篇小說作者,寫幾十萬字一部書,只會得到一個編輯一二千字意見——作者最希望看到的,就是讀者意見,因此我比一般的寫作要幸福很多,直接觸摸到讀者要求,非常幸福。簡單來講,《繁花》完全是非功利的,王家衛導演說我一輩子的積淀,只寫了這一部小說,太虧了,在小說里看不到一點兒影視的傾向,如果換成別人,至少可以寫幾部了。他這樣說,是對我的表揚。

遼寧日報:您創作中的兩條線索,“過去的故事”寫得溫婉可人,可“現代的故事”有評論認為寫得像個泔水桶,我也有這樣的感覺。那些美好的食材呢?

金宇澄:要說明一下,《繁花》并不代表上海的全部,只是我所看到的上海某個局部,雖然不斷有人說上海文化很短,但我看不到一位完全掌握了上海的作者,上海非常深,如同原始森林,是無法探明的。回答您這個提問,一切是我有意而為之,上世紀60年代的變化特別分明,但是到了1990年代,甚至一直延續到現在,世態幾乎是差不多的——比如大家的飯局不斷,聚會不斷,在過去都是沒有的,城市某些人群始終停留在吃吃喝喝氛圍中——為什么我說只寫了局部?這些講個沒完、吃吃喝喝沒完的曖昧的人群,在其他的上海作品里沒出現過,而上海所謂的知識分子、高大上或溫婉高雅男女生活,已寫了不少了,因此我可以忽略,只注意這個社會面,寫這些人群,是真實上海的另一部分,就像小說開頭提到《阿飛正傳》,結尾提到《新鴛鴦蝴蝶夢》,城市里這些半夜出去打牌的人、社會閑散人員、男男女女或那些生活格調不高的人們,他們是怎么生活的?他們的狀態怎么樣?雖然他們打情罵俏,說不完的恩恩怨怨,逐漸也出現悲涼的氣氛,傳遞的卻是一種正能量,可讓讀者曉得——人生很短,一生一世的美好的時光就這么過去了,不管我們做了什么,我們要珍惜時光。

要關注作家的個性

遼寧日報:《繁花》勝在語言。韓邦慶、張愛玲等上海作家也都寫出了自己的風格,您如何看待同一地域的這些作家的創作?

金宇澄:母語思維,文字改良,前人不會這樣去做,韓邦慶寫《海上花》,就像胡適先生說”我手寫我口”,在不普及國語、普通話的年代,讀者們對方言的辨識度和聽力,都比當代的讀者強,方言如何說,手就如何寫,不必改良,到了張愛玲時代,已經講國語了,她基本是用國語寫,吳方言的寫作,就閉幕了,但北方方言仍可以一直寫下去,因為早前國語和以后的普通話,都是以北京話為基礎形成的語言,老舍和王朔都可以用他們時代的北京方言寫。在普通話早已普及3代人的當下,《繁花》的對話和敘事都用滬語,是一種嘗試,去除障礙,語言改良,以求讀者的注意,語言上下了功夫,整個修訂過程,做了一件孤獨的事,別人不會做的事。

遼寧日報:唐諾說,金宇澄最終把原本是文字的東西回歸到了語言,其結束的方式并沒有那么好。

金宇澄:一部小說有一百種意見,唐老師這樣說,有他的道理,我很感謝。也感謝這本書贏得非上海讀者的注意,包括80、90后讀者的喜歡,豆瓣給8.8的評價,非常感謝讀者們,當然即使在上海,也不是所有人都會認同,個人的經驗都不一樣,《繁花》不可能代表他人心中的上海——剛才說了,只是用自己的方式,寫自己看見的上海局部,不會與其他上海題材重合,結局也是有意這樣處理,每部小說的宿命都這樣。

遼寧日報:日后創作您還會延續這樣的風格嗎?

金宇澄:對我來說,這樣的一次嘗試就足夠了,做出這樣一個標本已經夠了,對文學來說,文本非常重要,我們要關心小說的內容,也要關注文本的個性。

遼寧日報:一位上海讀者說《繁花》書名因品不出其中含義,不如改成《眼花落花》好。“眼花落花”也是上海話,意即千姿百態,五花八門,洋洋大觀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再版時會考慮改書名嗎?

金宇澄:有意思,上海讀者看《繁花》總有一種優越感,總以為只有上海人才能品其中三味,假如我真把書名改成這樣,就與我剛才講的這些寫作用意,完全是南轅北轍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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